但悲不見九州同

敬悼中國統一聯盟名譽主席陳其昌先生

王曉波
(台大哲學系教授)


一位老年的台灣紳士

12月30日,接到王津平電話,告知陳其昌先生已於29日凌晨逝世,享年95歲。前幾天陳老的家屬還打電話到我家,內人接的,為了「白色恐怖」的補償事宜,陳老要我去看他,因事忙,正準備找一天去看他老人家,不意竟未能見陳老最後一面。

我知道「陳其昌」的名字,是研讀台灣史之初,在《蔣渭水遺集》上看到的,該書的序文就是陳老執筆的。當時到處打聽陳其昌其人,後來,認識了前台灣民眾黨幹部黃師樵先生,才聽說他還在獄中。他是1953年入獄的,當時我只有10歲。

80年代,台灣民主運動並未因「美麗島事件」而中挫,並愈來愈蓬勃。50年代「白色恐怖」關押的老政治犯也陸續刑滿回到社會,他們互稱「同學」。85年,記得有次「老同學」在台北蓬萊餐廳聚會,有十幾二十桌,我也被邀請參加。因家母也是「白色恐怖」犧牲的受難人,「老同學」對我特別親切。當時是一位老同學王文明先生特別為我介紹一位非常斯文的年老的紳士人物,說這位就是陳其昌,剛從綠島回來不久。這是我第一次認識陳其昌先生。當時陳老可能疑懼猶存,不願多說什麼。我幾次提出錄音訪問的要求,都被他拒絕。

與陳老交往久了,他才漸漸把這些事情說了出來。承陳老的厚愛,87年,他還邀我幫他創刊《遠望》雜誌,但因當時我有職務上的不方便,所以,就推薦了王津平去擔任他的主編。不過,實際的一些工作,我也不敢推辭,而和陳老有進一步的接觸。《遠望》雜誌的編輯部起先就設在陳老自宅的客廳,出刊了六期後,有廖天欣等老同學接手,陳老也僅掛名發行人,我才離開編務而和陳老的往來漸疏。91年我和朋友們創刊《海峽評論》,就更忙了,只有偶爾打電話問候,但每年都會接到陳老的賀年片。

民眾黨的「主幹」

陳老生於1904年,為台北汐止之世家,祖籍福建泉州。幼年在日本殖民統治下,極富民族意識,1920年赴大陸就讀杭州第一中學,25年,五卅慘案,為第一中學學生代表,參加救國夏日運動。後曾就學於上海大學,當過瞿秋白的學生,由於師長之鼓勵,又前往東京,畢業於日本大學政治系。在日本期間,又與廖承志等留日學生參加「社會科學研究會」,及留日學生的反日救國運動。後被日本當局發現其為台灣學生,而於1929年遣送回台。返台後,又參加蔣渭水領導的抗日運動,並擔任民眾黨的主幹(秘書長)兼組織部長,日本當局取締民眾黨的公文就是交給陳老的。

陳老當年在台灣與日本當局抗爭,最值得稱頌的,有幾點:一、反對日本治台的鴉片政策。二、向國際聯盟揭發日軍在霧社事件中使用毒瓦斯;當時日本各界代表來台調查,陳老還前往基隆碼頭迎接。三、與蔣渭水、謝春木共同提案修改民眾黨黨章,明文反對日本侵華政策。

「長江一號」的台灣人

民眾黨遭取締和蔣渭水逝世後,31年陳老又潛返大陸。32年6月,在廈門糾合同志決議組織以推翻日本殖民統治為目的的「台灣獨立運動同盟」,並尋求中國方面支持,雖對廣東、汕頭、泉州、上海及島內有所策動,但未能成功。島內同志及各反日組織遭鎮壓檢舉,陳老又於同年糾合同志組織「台灣革命犧牲者救濟會」。8月5日,又發起蔣渭水週年祭,及提議組織廈門「新台灣青年會」。「七七事變」後,往蘇州,後來參加過淪陷區《江蘇日報》的編務,而實際上與重慶諜報組織「國際問題研究所」(即電視連續劇「揚子江風雲」之「長江一號」)上海站有關,上海站尚有台灣民眾黨的張錫鈞先生。當時,「國際問題研究所」的領導人為曾在東北為張學良從事外交情報的湖南人王芃生,副主任為李萬居,秘書長為台灣民眾黨第一任主幹謝春木(南光),這些都是台灣人。

前幾年,張錫鈞現居黑龍江的孫女來台,蒐集她祖父的資料,還找到陳老,我也見過一面。

台灣光復後,陳老於46年返台;目睹「二二八事件」。47年,與李萬居共同創辦《公論報》,並任總經理,以期以言論報效桑梓,收拾民心,批評時政,而遭當局之忌。53年,因資助一離職同事,而以「資匪」涉案,處無期徒刑,22年後,即75年始得假釋出獄。

曾經英雄過的眼睛

和陳老交往後才知道,他是在大陸結婚的,夫人是上海人,他被判無期徒刑後,即告其夫人,出獄無期,不要為他耽誤青春,其夫人等了他好多年後,為了生活帶著女兒再婚,到獄中去看他,他不但欣然同意,並且把僅有的產業相贈。「我們為國家奮鬥的人,不論冤枉或犧牲,總會遭遇這類事情的。」記得在南京西路陳老住處附近的一家小餐館中,陳老跟我訴說這段往事。雖然他這麼說著,但我仍然看到他強忍著的淚水在那曾經英雄過和風霜過的眼眶裡打轉。

出獄後,陳老已年屆70,一向和他兒子夫婦住在一起,並和其夫人夫婦保持著友好的往來,亦可見陳老的強矯和情義。

出獄後,陳老目睹日益蓬勃的黨外運動,而憂喜參半,喜的是台灣民主運動的發展,憂的則是青年一代漸失民族的認同。至民進黨成立,有天深夜,陳老來電話說:「心肝真艱苦,都不能睡覺。」我則問他老人家為什麼「心肝真艱苦」?他又問我,看了民進黨的黨章沒有?他沈重的說:「我們在日據時代奮鬥,為的就是要做一個中國人,現在我們台灣人的黨建立起來了,但黨章中沒有『中國』二個字。」

85年秋,那時尚未開放大陸探親,陳老經日本而前往大陸。陳老從大陸回來後,才告訴我,他已去過了北京,遊歷過了長城。大陸一趟又招來情治人員的「訪問」,我問他,難道不怕又坐牢嗎?他卻回答:「夙願已了,即使再坐牢,亦了無遺憾。」

八十老翁何所求

初游北京回來後,陳老非常興奮,一直比較著40年前的中國和當前的成就,並且積極籌備一份刊物。他找了我好幾次,我一直勸他應安享餘年,不忍見八秩老翁再為國事奔忙。但他卻堅決的說:「我現在身體還好,應該還可以再活三年,我要把最後的生命奉獻國家。」在伍金地先生陪同下,陳老風塵僕僕的南北奔波,被摧殘得蟄伏已久的老一輩志士終於動員起來,刊物資金很快就籌集起來,名為《遠望》雜誌而於87年3月20日創刊。透過《遠望》雜誌的發行,而為日後成立的「台灣地區政治受難人互助會」奠定基礎。

支持陳老創辦《遠望》雜誌的還有劉明先生,陳老並在創刊號上為文表明心跡的說:

中國的和平統一,也許不是我這個83歲的老翁與86歲的劉明兄所能期待的了。陸放翁有言:『但悲不見九州同』,我們在日據時代奮鬥的一代,至今的心情何嘗不是『但悲不見九州同』?我們又如何能不奮起餘力,為子子孫孫、世世代代的和平而奮鬥!
為了不負我們抗日一代少年時期的理想,為了向子孫交代,為了向民族盡最後的責任,我們創辦了這份雜誌,做為有志之士的論壇。

80老翁何所求,如此的堅持對國家民族無私的奉獻,在人類歷史上也不多見,陳老一生的心志真是台灣人的光榮!

志士暮年悲情如斯,我只有慚愧的份,陳老硬要辦雜誌,我又怎能不追隨。

來自台獨法西斯的羞辱

92年8月,陳老家裡的電話改碼,印了一些明信片通知親朋好友,也寫了短短的幾句話,以發抒對時局的看法,我也收到這張明信片,陳老在明信片上說:

自8月15日起改換新號。順此問好,恭祝安康。藉此明信片,暢談台海兩岸的趨勢,現今中國已擁有比轟炸廣島和長崎強幾十倍的原子彈。有130艘潛艇(七艘配具核子動力,帝國主義者侵犯時隨時可以瞄準其首都),有彈道飛彈曾在七萬公尺高空攔截過美制U2偵察機,去年就有直升飛機航空母艦,這都是軍方投入改革開放的成果。
這不僅足以保衛中國國土,當然中國的台灣省亦包括在內。並且這兩年來亞太地區比東歐、中東等地安寧也有更大的影響。
台灣的安全亦已高枕無憂矣。惟今後台灣在資本主義制度之下,農工小市民階級更須倍加努力爭取本身利益,以期前途之正常發展。

陳老其實是鄉土觀念很重的人,有時在我這個「外省囡囝」面前也流露出來,而又自覺不當的說:「其實本省、外省攏同款啦!」

每逢選舉,陳老總是會和一些台灣耆老聯名支持黨外的候選人,他尤其愛護台灣青年,據我所知,他最「疼惜」二個人,一個是黃煌雄,一個就是羞辱他老人家的李筱峰。黃煌雄選立委,他還特地跑回老家汐止去為他拉票。辦《遠望》時,陳老不時向李筱峰約稿,一片栽培青年的心意,李筱峰也在《遠望》上寫過二篇文章。陳老一直把李筱峰當做自己的晚輩看待,所以,陳老電話改碼也通知了李筱峰。

10月31日,一群「台灣地區政治受難人互助會」的前輩,宴請由美國返台探親的郭德欽先生和潘欽信的夫人,也約了我去作陪。郭德欽老先生是當年參加「廣東台灣革命青年團」的老前輩,當時已88歲高齡,潘欽信也是日據時期的抗日志士,在「二二八事件」後流亡大陸,在座還有當年「台灣文化協會」中央委員高齡九秩的周合源夫婦、蔣渭水的女兒蔣碧玉,高齡81的前「農民組合」的伍金地老先生,和陳老,他們都是在日據時代抗日,光復後又坐國民黨牢的台灣老前輩。此外,還有「互助會」的林書揚、陳明忠、盧兆麟、吳樹涪、陳映真,除了少數幾位年輕朋友外,無一不是政治犯。

當時因聽說,陳老重病一場,還動了手術,所以,我特別趨前問候,陳老精神還不錯,尤其見到一些老朋友更是精神奕奕,突然間陳老抽出一張剪報影本給我,並跟我苦笑說:「李筱峰在罵我。」那是9月3日,刊於《自立晚報》「本土副刊」一篇李筱峰的短文,題為《人權與飛彈》。

陳老這完全善意的名信片不意竟觸怒了李筱峰,而有《人權與飛彈》一文,不但以「併吞派」來誣蔑陳老,而且還稱回了一信片,以「敬祝貴我兩國共存共榮」來羞辱陳老。

為了替陳老討回公道,我還在《自立晚報》發表了兩篇文章和李筱峰展開論戰,直到他鳴金收兵。一篇題為《台灣的公道和情義何在--為台灣抗日志士陳其昌向李筱峰討回歷史的公道》(1992年11月14日),另一篇為《放下台獨法西斯的血滴子--再向李筱峰的政治誣陷討回公道》(1992年11月18日)。事後,陳老還到新店來看我,令我十分不敢當。

和平、奮鬥、救中國

91年,《海峽評論》創刊,我們每期都寄贈陳老。《海峽評論》是主要由參與當年「保釣運動」的朋友出錢出力辦的一份台灣愛國主義的刊物,也由大家分擔賠累。陳老每年並無特別收入,也堅持要捐款,被我拒絕了好多次,最後,他只好說,他在汐止祖厝還有一份祖上遺留的土地沒有處分,處分完,拿到錢再來支持《海峽評論》。

陳老早年追隨蔣渭水先生,蔣渭水終身服膺孫中山的三民主義,當年他們民眾黨的黨旗就是模仿中華民國國旗,只是把「青天白日滿地紅」改成「青天三星滿地紅」而已,光復後,民眾黨員詩人鐵骨生有詩云:「旗飄三星象主義。」「三星」者,三民主義也,我曾詢及陳老,曰是。蔣渭水逝世後,遺囑出現不同版本,陳老見告,真本為刻在蔣氏墓碑者。

《遠望》雜誌創刊號的封面也是陳老堅持的,包括孫中山和蔣渭水的相片,全中國地圖,孫中山手書「和平奮鬥救中國」字樣。陳老雖被國民黨迫害坐了22年的黑牢,以致妻離子散家庭破碎,但仍堅持立場,不改其志。

因為和陳老進一步接觸,才知道由於當時的政治和條件的局限,光復後出版的《蔣渭水遺集》並沒有將蔣渭水全部的著作蒐集進來,蔣渭水發表在《台灣民報》和《台灣新民報》的許多具名的文章都不在《蔣渭水遺集》中,甚至,還有蔣渭水不具名的文章,只有當時蔣渭水的同志們知道的,更未能蒐集在《蔣渭水遺集》中

《海峽評論》在慘澹經營下,也成立了海峽學術出版社,由社委會通過決議要出版系列的以台灣抗日史為主的「台灣史料新刊」,並且,以《蔣渭水全集》為第一本,即使一本不賣,我們也要讓蔣渭水的思想,在這一塊他為之犧牲奮鬥的土地上復活,再見天日!

由於《蔣渭水遺集》的不足,我告訴陳其昌先生準備重編《蔣渭水全集》,陳老非常興奮,並且立刻拿出二萬元做為贊助。我雖強力拒絕,陳老卻說,這些錢不是捐給王曉波的,也不是捐給《海峽》的,而是捐給蔣渭水的,他要為蔣渭水盡一份心力。此外,蔣渭水還有許多未具名的文章,陳老也一一指認,沒有陳老的幫助,這個《全集》是編不起來的。

雖有心願,然而《海峽》實在不寬裕,沒錢沒人,但收下了陳老二萬元的捐助,我們無論如何困難,也要把《蔣渭水全集》出版出來,這是台灣愛國主義歷史的傳承和擔待!

本刊總編輯王曉波(右)與總經理方守仁(左)把《蔣渭水全集》交到陳老(中)手裡後,在陳老家合影。

幾經延宕和折騰,98年10月,《蔣渭水全集》終於出版了,一拿到書,我立刻邀方守仁到陳老家,第一個把《蔣渭水全集》交到陳老手裡,時陳老已病臥在床,巍巍的由家人扶持起床,在病中猶不改其莊嚴的紳士本色,打好領帶,穿好西裝,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接見我們,並抱著《蔣渭水全集》,讓我們為他拍照,我看到陳老的眼眶又濕了。原來我們計畫為《蔣渭水全集》舉行一個新書發表會,當時在競選台北市長的馬英九也曾原則性答應出席,但陳老病成這個樣子,也只好作罷。

獄後,不改其志,創辦《遠望》雜誌,擔任中國統一聯盟名譽主席,力倡祖國和平統一,悲壯而雄偉。

自「鴉片戰爭」以來,一百六十年間,中國民族在血泊中掙扎前進,一代又一代的愛國志士倒下去了,又一代又一代的愛國志士又崛起了,陳老不幸生為俘囚,終於為見到中國復興的希望而欣慰,但終如其所預言的,未能親眼看到祖國最後的統一,未能跨過千禧年的門檻而倒下,莊嚴的告別了他為之生、為之死、為之奮鬥不懈的土地和中國,也結束了他坎坷顛沛奮鬥打拼的一生。故挽之曰:

生為俘囚,從事民眾運動,為解放同胞努力,出死入生,參加抗戰,地下鬥爭,終慶台灣能光復,勝利返鄉。

造化弄人,經理公論之言,替台灣民主打拚,身陷囹圄,熱愛祖國,遠望統一,但悲九州不見同,留有遺憾。

安息吧,陳老,不要再為祖國擔憂,您已為民族盡了最後的責任,您的生命必化為祖國美好的明天。我們願在您的靈前,莊嚴的承諾,您指引的道路,我們一定繼續前進!

2000年元月11日 王曉波敬悼於台大哲學系